「中国」并非铁板一块

当一家中国企业行为不当，新闻标题归咎于「中国」。当一名中国游客举止失当，人们说这有损「中国」形象。当一名中国留学生成绩优异，便有人窃窃私语：莫非是「中国」派来的？

不知从何时起，十四亿人被压缩成一个单数名词，仿佛共享着同一副大脑、同一种意志。

我在深圳生活多年，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光是「哪家肠粉最好吃」这个问题，城里至少能吵出六种水火不容的答案。要说这里所有人能在任何事情上——遑论地缘政治——达成共识，恕我委婉一点：这想法实在离谱。

代入测试

不妨做个实验：把任何关于「中国」的标题，换成「美国」试试。

「美国通过学生交换项目渗透各国大学。」这措辞立刻显得神经兮兮。美国留学生在海外，人们理解他们就是……学生。有的才华横溢，有的资质平平，大多数正为在异国搞懂洗衣机而焦头烂额。

「美国将科技公司武器化，实施全球监控。」斯诺登事件后，这话确实戳中痛处——而这恰恰是重点。当美国国家安全局被曝与科技公司合作，舆论区分了政府越权、企业配合与普通美国人的立场。细微差别得以保留，全体国民并未被当作嫌疑人。

「美国公民在海外推进美国利益。」这话怕是要让人笑出声。美国游客真正在推进的，大概是找一杯像样的咖啡，以及抱怨餐厅分量太小。

（就连「America」本身也是种偷懒的简称——问问加拿大人或巴西人，他们对一个国家独占整个半球名称作何感想。这类思维惯性，往往不知不觉就陷了进去。）

可一旦主角换成中国，这种对社会运作的基本认知便瞬间蒸发。每一家中国企业都成了国家的延伸臂膀，每一位中国公民都成了潜在「代理人」，每一份成就都被解读为某种宏大布局的佐证。

这种叙事框架，硬生生将截然不同的主体焊接成一团：

中国政府制定政策、监管市场，诚然，有时也做出值得批评的决定——和其他任何政府一样。

中国企业首要目标是赚钱。部分企业确属国有或受国家影响，但绝大多数是在激烈内卷的国内市场中求生的私营主体。那些在纳斯达克上市的公司，背后是纽约股东盯着财报，关心的是回报而非意识形态。它们同样面临反垄断调查、监管罚款与市场压力——施压者往往正是本国政府。

中国人民是十四亿个拥有迥异观点、偏好与优先级的个体。我邻居觉得本地政府对交通执法太松，他太太却嫌太严。两人结婚二十年，至今没能在这事上达成共识。

这些是动机各异的独立行动者。将它们统统称作「中国」，无异于把剧本与剧作家混淆，把士兵与国家等同，把选民与选票画上等号。

诚然，部分企业确有国家背景；诚然，间谍案例也有据可查。这些理应基于具体证据，对特定对象进行审视。但若因少数案例便对十四亿人投以普遍怀疑，那已不是谨慎，而是披着审慎外衣的偏见。

当这些独立主体被压缩成「中国」二字，这种叙事便不再是分析，而是思维上的懒惰。

这种扁平化叙事由来已久，且并不光彩。「神秘莫测的东方人」这一刻板印象——认为亚洲人缺乏个体能动性，只会如蚁群般集体行动——已有数百年历史。它曾为排华法案、拘禁营与外交灾难提供「合理性」。

当代版本更为隐蔽，结构却如出一辙。不再使用赤裸的种族主义语言，取而代之的是委婉修辞：「中国的长远布局」「中国人的思维方式」「中国的运作逻辑」……这些短语悄悄植入同一种假设——十四亿人共用一个大脑。

偏见不再表现为「他们长得都一样」，而是「他们想得都一样」——同样荒谬，同样危险。

我在新加坡接受英式教育体系熏陶，曾不自觉地内化了这些框架。我所接触的主流英文媒体，习惯赋予西方社会以复杂性——监管者与企业角力，公民抗议政府，公司间残酷竞争。报道当然并非全然公允，但默认的预设是：社会本就错综复杂。

直到移居深圳，我才察觉这种双重标准。我曾被教导在西方社会中看见的复杂性，似乎一到中国边境就自动失效了。

这种偏见未必出于自觉。

但无意识的偏见，依然是偏见。

这关乎的远不止「伤感情」。

我并非否认中国政府拥有巨大影响力。但若将影响力误读为铁板一块的控制力，便无法真正理解从市场改革到社会变迁的种种动态。铁板一块的叙事看到的是只有一位棋手的棋局，而现实却是一个利益不断竞合、流动的生态系统。

当中国被塑造成铁板一块，观察者便愈发难以理解其真实运作。他们错过真实的政策辩论、派系分歧，也忽略政府对本土科技巨头的监管重拳——这些恰恰说明国家与私营企业之间的关系，远比「老大哥掌控一切」复杂得多。

这种叙事在关系尚未开始前便已造成损伤。中国留学生甫抵西方校园便遭怀疑；中资企业面临西方竞争对手无需承受的监管审视；海外华人始终笼罩在一层假设的迷雾中，而他们的外国同龄人从未遭遇此种预设。

它更令人盲目。若将每个中国行动都解读为威权大棋局的一子，真实关切便与虚幻威胁难以区分。潜在伙伴模糊成假想敌。铁板一块的叙事让人对着漫画反派挥拳，而真实、复杂的世界却在视野之外悄然运转。

我并非要求任何人认同中国政府的政策，或对真实问题视而不见。该批评时，批评应当精准——针对具体政策、具体行动者、具体决策。这才是问责的正道。

而精准的批评在这里确实能推动改变。当具体政策遭遇国内外反弹，往往会迅速迭代调整。但这一反馈机制的前提，是认清实际发生之事，而非基于「中国如何运作」的刻板漫画自行脑补。

「中国想要」并非精准表述，而是一条取巧的捷径——它迎合既有偏见，而非挑战它们。

因此，这里有一条准则：永远别接受「中国想要」这样的句子。请追问：究竟是中国的谁想要？政治局？某位省长？追逐市场份额的科技公司 CEO？一代年轻消费者？在你能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你并未真正理解这个故事。

国家不会「想要」什么。政府会，企业会，人会。而他们想要的，往往天差地别——这本就是社会之所以为社会的要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