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回顾
所有人都警告我,为人父将终结我的个人项目。那些已跨过这道门槛的朋友谈起此事时,总压低声音,如同老兵追忆一场惨烈战役。
“跟自由时间说再见吧。”他们摇头低语,眼中写满缺觉者的疲惫智慧。
他们错得彻底。
2025年竟成了我投入副业最高效的一年——并非“尽管”成了父亲,而是“正因”成了父亲。这算术看似荒谬:时间变少,产出反增;空闲缩水,思路却愈发澄明。这般悖论足以令哲学家抚须沉思,可惜我如今连抚须的工夫都没有了。
午睡时光的残酷算法
宝宝降生前,整日时光如旷野高速公路般铺展眼前。我却常将车停在路肩,漫无目的地摆弄导航。帕金森定律早已揭示:工作总会膨胀至填满所有可用时间。给我八小时,我至多产出四小时成果,余下光阴尽数耗于“调研”(浏览与任务仅有边缘关联的文章)与“准备”(反复整理桌面)。
如今我的高效日程是这般模样:送太太上班,归途车中处理必要会议,遛狗,陪宝宝公园晨玩,接太太共进午餐。随后,重头戏登场——午睡时光。那珍贵的两小时,宝宝安眠,我则化身专注力惊人的创造者。偶有夜晚,待她入梦后,再偷得片刻光阴。
仅此而已。每日真正可专注工作的,不过两三小时,外加些许碎片时刻。
秘诀何在?每日三事。雷打不动,无例外,无借口,亦无延伸至下周的冗长清单。唯有前夜厘清的三件要事,于午睡时分逐一攻克。
帕金森定律竟可反向生效:时间被压缩,效率反获新生。当你深知宝宝随时可能醒来,便再不会花二十分钟挑选开工歌单。
更意外的馈赠是:如今我用于阅读与沉思的时间,竟比昔日“时间充裕”时更为丰沛。当你奋力守护时间,它便流向真正重要的事;而当时间看似取之不尽,它反而悄然蒸发。
学会说“不”
真正的蜕变,不在于我如何工作,而在于我拒绝了什么。
昔日的我,定会应下那个“有趣”项目、那场社交饭局、那通注定膨胀为一小时的“简短通话”。如今的我,却对时间生出近乎本能的守护——因每一个对边缘事务的“好”,都是对陪伴女儿时光的“不”。
曾几何时,说“不”令人不安,如同婉拒一位颇有好感者的邀约。如今它却成了自我保全。宝宝从不关心我的职业义务或人脉机遇,她只在意爸爸是否全然在场——而非心神游离,脑中草拟着待回消息。
这份守护亦延伸至工作之外。我婉拒了本可邮件解决的会议,推却了会分散心神的项目,谢绝了看似诱人却将窃取珍贵时光的承诺。工作与会议被严格框定于特定时段,其严苛程度连昔日的我都觉讶异——而我从前的日程,早已被友人视为“极端”。
代价自然有之。我的回复愈发迟缓(本就以“冰川速度”闻名),在某些人眼中或显怠慢。但守护时间本需代价,我已坦然接纳。真正在意者自会理解;若不理解——那亦是珍贵的筛选。
终于学会“临在”
我曾撰文探讨“临在”,读过相关典籍,理性上认同“不沉溺过往、不焦虑未来”的智慧。我明白,反复咀嚼昨日或忧心明日,终将偷走体验当下的权利。
然而知与行,终究隔着山海。
女儿的降临改变了这一切。并非经由玄妙顿悟,而是源于最朴素的动机:我不想错过那些转瞬即逝的珍贵时刻。当她因某事初次开怀大笑,当她摸索着学会新技能,当她朝我伸出小手——这些瞬间从不等待我刷完手机通知。
往昔,“当下”总如流沙般难以把握。我试图紧握,神思却已飘至他处:重演某段对话,筹划明日事务,唯独不在“此处”。如今,“当下”有了具体的面容,正清澈地凝望着我。
这或许是为人父母最意外的馈赠:并非我所预期的喜悦或爱意,而是一枚“锚”。她将我稳稳拉回此刻,无论我是否计划停留。
人工智能:效能的协作者
若无AI工具,我断难维持这般产出。但关键突破不在于更频繁地使用AI,而在于学会如导演掌镜般与之协作。
上月调试博客布局时,昔日的我或会耗费整晚眯眼审视CSS,打开十七个技术论坛标签页,对着屏幕喃喃吐出愈发创意的牢骚。而今回,我仅需描述问题,AI四秒内便定位到冲突的z-index,余下近两小时,我全然投入写作本身。
这便是新范式:我负责勾勒愿景,AI承担执行细节。我设计的工作流中,AI不仅完成任务,更会自我校验——每步皆设检查清单与评分机制。若输出未达标准,它将自动迭代优化,直至达标方呈交成果。
如同同时拥有一位勤勉助理与严谨质检官。结果是:两小时可完成昔日需耗一整天的工作,因我不再困于琐碎执行,而是专注航向,而非擦拭甲板。
个人项目的悄然生长
出乎所有预料,今年每个个人项目皆有进展。
武侠会(WuxiaSociety)稳步推进;机甲湾(MechaBay)持续演化;这座经营逾二十载的数字家园——我的博客,获得了数年来最多的凝视;翻译工作亦未中断。时间的稀缺迫使我无情筛选优先级,真正重要的项目终于从“有空再做”的尘封角落中走出,落地生根。
唯一例外是AI绘画,却非未曾尝试。技术迭代之快,令人如置身每周二皆有新车发布的汽车评测现场。刚掌握一种技法,三种更优方案已横空出世。我已坦然接受在此领域“落后”:保持对趋势的基本感知,却不再追逐每个闪亮新版本,而是聚焦于获取所需结果。这恰如我对摄影器材的态度——安于现有装备,而非每逢徕卡轻咳便急于升级。
卸下西方滤镜
在华十年,我竟恍然发觉自己曾对这片土地的智慧视而不见。转机始于重读《论语》时一场静默的顿悟。
一时兴起,我将儒家思想与希腊、罗马哲思对照,竟见惊人共鸣:关于德性、治理与美好生活的探讨跨越千年与山海遥相呼应,而华夏先贤的洞见,往往早于西方同类思想千年之久。
成长于西方教育体系,浸润于西方叙事,我曾不自觉地将中国哲学视为古老而“ quaint ”(古雅却过时)的遗存,而非蕴含鲜活智慧的传统。发现孔子早在亚里士多德提笔前数百年便已深研伦理领导与修身之道,这份震撼,堪称世界观的重新校准。
迈克尔·普鸣《道》一书将中国哲学重塑为生活实践指南,其中对“礼”的阐释尤令我动容。我曾视礼为形式化的空洞传统——如系领带、扎皮带般因循而为。
然礼实为情感的护栏,于冲动与行动间辟出缓冲地带。当你对所爱之人怒火中烧,“礼”——那份被期许的回应、合宜的举止——将阻止你吐出无法收回的言语。它并非压抑情感,而是为理性争取片刻喘息。
这非玄虚之论,而是披着古老外衣的实用心理学。新的一年,我愿更深地沉浸其中。
我真正渴望的
四十岁有种澄明之力,如同戴上一副你从未察觉需要的眼镜。
我曾以为自己渴望“创作内容”。实则我向往的是“塑造对话”——分享所思所悟,盼能予人微光,无论多么微弱。我不是为算法生产素材的流水线工人,而是偶尔能让读者驻足片刻、心生涟漪的思考者。
我曾梦想缔造庞大商业帝国。实则我渴求的,是保罗·贾维斯所言的“一人公司”:一种能滋养生活而非吞噬生活的自足生态。若可名状,便是“拒绝以忙碌为荣的商业逻辑”。
这并非雄心的退却,而是它的提纯。年少时追逐规模,因规模被等同于成功;如今我明白,真正的成功关乎自主、影响与临在。
四十岁的自我发现,无关戏剧性重塑,而是拂去层层社会预设——关于成功模样、应有欲望、该成之人——看清底下始终存在的本真。
一份对勇气的期许
若能赠予2026年的自己一份礼物,我愿选“勇气”——非英雄式的壮烈,而是静水流深的日常勇气。
敢于发布尚不成熟的文字,哪怕显露笨拙;敢于公开承认曾笃信之见实为谬误;敢于创作,纵使作品可能平庸;敢于在值得之事上坦然失败;敢于以笨拙姿态初探新领域,直至娴熟;敢于持续说“不”,哪怕令敬重之人微感失望。
今年说“不”已渐从容,却仍需代价。每份婉拒皆携微重。我愿学会卸下这重量:说“不”时不再伴随后悔,深信守护时间是责任而非自私。
我渐渐懂得,勇气并非无惧,而是心怀忐忑仍点击“发布”;在不完美中依然创造;合上电脑前那刻的决断——不给反悔留余地。
展望前方
2026年携着罕见的清晰感到来。系统已运转如常,优先级已然分明,前路比多年以来都更澄澈。
我感激太太——她使这一切成为可能,包容我近乎偏执的秩序感与对多数邀约的固执婉拒;感激女儿——她在生命第一年教给我的关于优先级与临在的功课,胜过我此前三十九载的总和;感激新旧友人——以切实方式温暖我的旅程;感激那些放大努力的工具,以及无数陌生人慷慨分享、助我构建系统的智慧。
2025年并非征服挑战之年,而是接收意外馈赠之年——那些我未曾意识到自己需要的礼物。
将延续的:三事法则、对时间的珍视、与AI的协同、临在的修行。将深化的:对中国哲学的沉浸、思想表达的淬炼、“小而美”工作哲学的打磨。以及,但愿多一分静默的勇气。
我仍在思索:如何平衡创造与陪伴?如何扩大影响而不增忙碌?如何持续照见自身盲点?
这些问题值得携入新年。它们不索要即时答案,只求持续凝视。
2025年最大的反讽在于:成为父亲——这件众人警告将终结我创作生命的事,实则将它归还于我。约束带来澄明,局限赋予自由,少即是多。
原来,做得更多的秘诀从不在于寻得更多时间,而在于辨清何为真正重要,并以全部心力守护已有光阴,倾注于斯。